一個人把東西做出來這件事

每隔幾個月，就會有人——語氣都很善意、多半還是朋友——問我，打算什麼時候把 LuvAI「做大」。他們的意思是：招人、募資、把它變成一家新創。背後藏著一個預設：一人工作室只是蛹的階段，破繭而出的那隻蛾，理應是一家公司。

我想誠實地說說，為什麼我不打算這樣做。

不是我反對招人，也不是我反對拿錢。而是我真正想做的那種工作，只有在「整件事情從頭到尾就一個人負責」的時候才做得成。人一旦變成兩個，你就得花掉不算少的時間在協調上——開會、做決策、誰負責哪一塊、績效回饋，整套讓一個小團隊能運轉的機制。一旦拿了外面的錢，你就得花時間在投資人更新、董事會準備、成長數字、那些「規模化的故事」上。這些每一項都沒問題。但沒有一項是我感興趣的。

我感興趣的，是這一段：週二下午冒出一個點子，週二晚上做出雛形，週三早上上線，週三下午看著真實的人在用它，然後週三晚上就對這個點子到底好不好，有一個清清楚楚的判斷。這個循環的週期時間，是我手上最有價值的東西。多一個人——就算是個絕頂聰明的人——每一輪循環也至少多加一天的開銷。多了投資人，就多加一週。

我知道這聽起來像什麼。聽起來就是那套標準的「我不是在做一家真正的公司，我做的是 lifestyle business」的自我辯護，而過去二十年，整個新創工業複合體已經把這個說法編碼成「我沒有企圖心」的同義詞。這一點我要反駁。lifestyle business 這個框架，預設你要的是舒適。可我要的不是舒適。我要的，是做出少量幾個、我願意掛上自己名字的、做得夠好的工具——而且是在一個（AI 生產力）此刻被大量低成本、行銷掛帥、實際上根本不像它們宣稱那樣運作的產品淹沒的領域裡。

一個人，把這件事做好，本身就夠有企圖心了。它只是跟「募個兩千萬、然後試著成為下一個大東西」不同形狀的企圖心而已。那套「大東西」的策略，預設市場獎勵的是規模與廣度。工作室的策略則預設，市場——至少我在乎的那一塊——獎勵的是深度與信任。

我認為工作室策略此刻是被低估的，在 AI 這塊尤其是。那些大平台正在搶著對所有人做所有事。這場賽跑做出來的工具，技術上很強，用起來卻很笨拙：功能太多、觀點太少、沒有品味。對一個獨立工作室來說，缺口正好在反面：工具更少，但每一個都對「某個特定的人，該怎麼用某個特定的模型，去做某一種特定的工作」有清楚的觀點。

PromptCraft 就是這種形狀的一個工具。我還有另外兩三個的點子。它們沒有一個需要超過一個人，也沒有一個會因為變得比現在更大而更好。

還有一件事我要講——因為如果不講，這整篇文章就顯得太自滿了——一個人做事，其實也很孤單、很枯燥，充滿了那種「工作就是卡住、動不了、又沒人可以說」的週。我不是在賣某種田園牧歌式的獨立工作室生活。我在描述的是一個取捨。這個取捨是：天花板更低，但每一塊磚都是我自己的。

對我來說，此時此刻，這是對的那個取捨。哪天真到了工作需要更多雙手的時候，我會再想。在那之前，這間工作室裡只有一組腳印，而我要的就是這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