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於把一種觀點寫進軟體裡

做這行越久,我越覺得有一種看待軟體的方式,比我當初被教的任何框架都更有用:一個軟體,其實就是一組被凍結成別人可以拿來用的形式的觀點。

每一個產品都內建了一套對「這個問題該怎麼被處理」的觀點,無論它的作者是不是刻意的。試算表對於數字之間該怎麼關聯,有它的觀點;文字編輯器對於「寫作是什麼」,也有它的觀點。這些觀點對使用者來說通常是隱形的——它們感覺起來像是「這東西本來就是這樣運作」,而不是「某個人做的選擇」——但一路往下拆,它們全都是選擇。作者決定了要放進什麼、要拿掉什麼、預設值該是什麼、這個工具默默地讓什麼變得容易、又默默地讓什麼變得困難。

我漸漸相信,一個工具的觀點強不強,是最能預測它會不會活下來的單一指標。幾週前我寫過 AI 工具的短半衰期——為什麼中位數的那些工具會在一年內被取代,因為底下那顆模型,任何一個有更好 prompt 的人都能換掉。能逃過這個命運的工具,是那些價值住在模型碰不到的地方:住在一個清楚、有立場的主張裡,關於某個特定的人,該怎麼做某一種特定的工作。模型是大宗商品。觀點不是。

這樣講太抽象了,讓我用我做過最硬的那個版本,把它講具體。

二十七種歧見的案例。

股票工具裡有個功能,是讓二十七位知名投資人各自從自己的視角,分析一家台灣公司。當我描述它的時候,大家都以為困難的地方在於把一顆 AI 模型接上財務數據。並不是。把模型接上數據,一個下午就搞定了。真正花工夫的地方——花了好幾個月的那個——是把二十七種*彼此真的會意見不合*的觀點寫進去。

這比聽起來難,而它之所以難,很有啟發性。這個功能偷懶的版本,會讓二十七位投資人講出大致上都合理、大致上都差不多的建議,差別只在語氣。那個版本一文不值,因為徵詢二十七顆腦袋而不是一顆,整個價值就在於他們*不會*同意彼此。一個價值投資人和一個動能交易者看同一檔股票,應該基於各自融貫的理由得出相反的結論,而讀者應該要能感覺到他們之間的摩擦。要做到這件事,意味著把每一個視角都逼到它自己的硬邊上,拒絕讓這二十七個視角——即使那樣比較輕鬆——一起漂向那個看起來很合理的中間地帶。

在那裡,觀點*就是*產品本身。數據是公開的。模型是租來的。別人沒有的那個東西,是二十七顆特定腦袋被編碼進去的分歧,而那正是寫一個更好的 prompt 也複製不來的部分——因為它根本不是 prompt。它是好幾百個小時的閱讀與判斷,被凍結成一種讀者能在兩秒內查詢的形式。

說「不」,才是觀點進到產品裡的方式。

一個觀點進到產品裡的機制,大多數時候是減法。我寫過一次,關於選了一套刻意老派的視覺設計——目錄型的字體排印、不追潮流——以及那本身就是一種靠拒絕別人都在做的事,而表達出來的觀點。功能也是同一回事。PromptCraft 是一個*精選過的*庫,意思是它的定義性動作,是我留在外面沒收進去的那些 prompt。一個什麼都收的市集沒有觀點,而這正是為什麼所有市集感覺起來都一個樣。那份精選——那個「不」——就是觀點。

這很不好受,因為每一個單獨的「不」,孤立來看,都像是一個競爭對手可以指著說「你少了這個」的缺功能。誠實的取捨是:一個有一百個功能的工具沒有觀點,而一個有清楚觀點的工具,在某些人眼裡永遠會看起來功能不足。我已經跟「看起來功能不足」和解了。那是這東西「有它在講的事」所要付的代價。

我把這件事寫下來,是因為在 2026 年做軟體,誘惑是往完全相反的方向猛拉的。demo 起來漂亮的,是那些什麼都做的工具。壓力永遠是加、是放寬、是再多接一個使用情境。而那些模型供應商,拼命想對所有人都無所不能,正好就在生產這種東西:技術上很強、卻沒有品味的工具——因為品味是一組拒絕,而一個委員會沒辦法拒絕。

那就是留給一個小工作室的縫隙,也是我唯一真正信得過的那個。不是要比平台更能幹;我做不到。而是要比它們在結構上所能做到的*更有立場*。要能在軟體裡說「我認為這件事該這樣做」,說得夠有信念,以至於這個「說出來」本身,就是值得付錢買的東西。

觀點是唯一一種沒有半衰期的資產。模型會變。潮流會老。但一個清楚、辛苦掙來的、關於某一種工作該怎麼做的看法,只會隨著周圍的雜訊升高而變得更有價值。這就是這間工作室下的賭注。到目前為止,慢慢地,它撐得住。